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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版主:周敏
      七奶奶,冬天里的老柿子樹
      時間:2016-07-15 16:11:43
      作者:暮雪度煙梅
       

      七奶奶,是我父母叫的,我叫她太奶奶,如果活到現在,有一百多歲了,印象里有一個既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很久很久以前,在黑暗的社會里飽受封建思想的迫害,把女人光潔漂亮的腳硬是用布裹成了三寸金蓮,把沒見過面的兩個人硬是用一塊紅蓋頭就送進了一輩子的婚姻里頭。七奶奶就是這樣的一個受害的女人。

      從記事起,就知道一條巷子里住的七奶奶,七十多歲了還眼不花,耳不聾,腰板挺直,身形消瘦,雖然也是小腳女人,但走起路來一點不哆嗦,甚至還有點雷厲風行,纏腿布把腳踝處扎的緊緊的,干起農活兒來,那真是不輸給一個年青壯小伙兒。

      生產隊里那時各家各戶都是下地掙工分的,七奶奶年齡大了,隊里不讓她勞動,她就沒事兒扛起镢頭,鐵耙子,硬是在村子后邊的太行山的半山腰開出了幾塊荒地,七奶奶在荒地邊上搭個窩棚,趕上干活時下雨或是日頭太毒了,也能避會兒。那時上山放牛放羊的人總是一不留神就讓牛兒羊兒吃了七奶奶辛辛苦苦種出的莊稼,她遠遠瞅見山腰處有人影晃動,聽到有牛鈴聲在地那邊響著,就開始吆喝了,等上到山腰時一看苗子給牲口吃了,于是就站在半山腰上扯著喉嚨地罵,山下村里的人都能聽得到。于是再沒人敢去她地邊上放牛放羊了。

      七奶奶很少有休息的時候。

      春天時,先把地里的荒草鋤了,搶先第一個把茅廁里的大糞挑到山上去,澆灌她那比孩子還心疼的麥苗上。族里的叔叔嬸嬸們總是捂著鼻子遠遠地叫著“七奶奶,你可真勤快!這茅糞味兒可真夠嗆的,你可別累著!”

      “龜孫子,就你鼻子尖!這茅糞是臭遠不臭近,俺聞不著!”七奶奶笑笑就走遠了,她仿佛挑的不是臭死人的茅糞而是兩桶金子。

      初夏了,布谷鳥開始在田埂上“布谷,布谷,種瓜點豆”地叫了。七奶奶就帶上一些豆種,圍著地邊種一圈,形成一個天然的綠色豆蔓圍欄,等到豌豆花開出紫色的小花,她最愜意的小花園也就形成了。有時趕上大旱,就跑村外的大水坑里挑水往山上澆苗,一趟一趟來回地奔波著,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到累。

      秋天,毛絨絨的谷穗兒慢慢變成金黃,麻雀就成群成群地飛來啄谷子吃,七奶奶就日夜守在田邊,用稻草扎成人形,再給它穿件舊衣服,蓋上一頂舊草帽,手里掛條紅布條,插在地中央來嚇鳥用。有時我和她的重孫女就跑去坐在七奶奶自己搭的簡易窩棚里,看著她因辛勞而困睡的樣子,一邊玩著抓石子的游戲一邊幫她趕那些不怕稻草人的膽大的鳥雀。

      因山上氣候比山下涼些,農作物地晚成熟幾天,于是頂著秋露叫上孫子幫著收那最后的谷子。收完了谷子,請人耕了地,剩下的就是她窩在地里,把大塊的土坷垃壘起來,撿了地里的干雜草,點著了火,用土方法熏起了肥窖,我們也樂得跟在她身邊看稀奇。只有冬天,她才會窩在家里,時不時地和小輩兒們嘮嘮家常,象一只過冬的老候鳥,天天盼著春天早點來到,好去山上侍弄她的那些莊嫁。

      下午時,七奶奶就操著手袖,邁著小腳“噔噔噔”地來串門子了。一進院門邊喊著媽媽的名字邊推開屋門一屁股坐在煤火炕邊,伸出手烤火。

      媽媽就立刻迎出來,陪著七奶奶聊天。

      “七奶奶,您來了!吃了嗎?”

      “吃了吃了!一個人也吃不得多少,隨便弄個面葉兒就過一頓!”

      “一個人?你不跟俺七爺一鍋吃?”

      “那老東西,隨他愛上哪兒吃哪兒吃去吧!”

      “你是不是跟俺七爺鬧別扭呀?”

      “傻兒呀,你才知道呢!俺打年青時就跟你七爺不對勁兒!到死都吃不到一鍋去!”

      “那七爺跟俺叔吃吧!”

      “反正,窮死餓死俺也不跟他吃!”

      “別說這氣話了,七奶奶,您今天咋有空來俺家坐了?”

      “沒事了,才出來走走!”

      “您還有閑的時候?呵呵!聽俺嬸兒(老媽叫七奶奶的兒媳喊嬸兒)說,你大冬天還要把茅房里的糞冰砸個洞,往山上擔呢!”

      “她娘的B!懂啥她!冬天上糞養地呀!”

      “七奶奶,你身板真好,真精神!”

      “唉!哪天死也不知道,活一天做一天吧!”

      “可別說這話,且活呢!”

      于是七奶奶就東拉西扯,講起了一個故事:

      七奶奶小時候,家里一個姑姑突然病故,出事那天院子里的石頭也莫名地亂蹦,家人都不敢去給姑姑穿壽衣,后來請了神婆來看過后,燒了紙錢,才換了壽衣,戴了口花鼻花,和了面片糊了嘴,安放在西廂房的平榻上,等待安排葬禮和入斂。因事出突然,一家人都忙著訂棺木,訂孝服,訂廚子,訂辦事宴請親人的菜,又有幾人去給親威報喪,因家里怪事連連沒人敢單獨守靈,都在前院忙活了。快五更時,不知哪來一只貓跑到尸身邊叫了幾聲,姑姑就睜開了眼,直挺挺地坐起來。一個值事的人進來一看,嚇的飛跑,直喊“鬼鬼!”家里人聞聲而來,姑姑穿著花花綠綠的壽衣走了出來。人們都嚇傻了。沒等姑姑說話(嘴上還貼著面片開不了口)這時有一個膽大的人過來拿棍就打,姑姑甩了那人幾米遠,就跑了,后面人就追!天黑不見路眼兒,跑到村外野路上,一不小心掉進一個旱井里,只有一人多高的井卻怎么也爬不出來,坐在井下的女人把嘴上的面皮扯了,吐出塞在嘴里的口花,在井下喊“救命”。另一邊家里人邊荒亂地找“詐尸”,邊請了族里的長者來坐鎮等結果。

      天快亮了,東村里送豆腐的來給辦喪事的這家送豆腐,走到村口時,聽見有人喊“救命”于是順聲尋找,來到一口旱井邊,看到一個女子身穿壽衣坐在井底,嚇個不輕!女人在井下求救,賣豆腐的定定神問她怎么掉下去的?女子就把過程說了,賣豆腐的一聽,自己送豆腐的不正是井下女子說的那家嗎?于是,說問她是人還是鬼?女人哭哭涕涕說自己真沒死!要是害怕,就去她家喊人來救她。

      賣豆腐的二話不說,丟下豆腐就往村里跑,喊來幾個壯小伙兒和長輩兒,一溜兒小煙回到井邊,女人向上喊著“我真沒死,不信你們拿燈來照我影子呀!要不來個膽大的摸摸我的手都是熱的”。于是大家準備好家伙以防萬一,才把繩子放下去讓她捆綁好腰,把她拉上來。女人就是這樣死去活來逃出了閻王的牢獄,又在人間活了二十多年,至今也沒人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兒。

      媽媽聽的津津有味兒,我們也在邊上象聽神話故事一樣入了神兒。

      七奶奶用手往煤火里戳了一塊碳,“唉!雖然是又活了,可終了還是難逃一死呀!”

      老媽往鍋里添了水放火上,準備著晚上的玉米碴子稀飯。

      “七奶奶,晚上在我家吃吧!”

      “乖,不用!奶奶自己回家不費啥功夫就是一頓!”

      “那還不得自己搗火做,在俺家現成吃一頓,不就是加碗水的事!”

      “真不用。奶奶昨兒排的餃子餡,晚上包餛飩吃!”

      “那您還真是好日子呀!”

      七奶奶笑笑,操著手袖,從煤火邊上蹭下來,拍拍屁股,邁著小腳走回去了。

      天氣暖了,林子里的柿子早就摘下了。揀出有些軟的放在麥糠里哄成更軟的,吃起來又甜又糯,有時媽媽烙點煎餅,就把紅紅的柿子汁肉涂在餅上,卷著吃,香甜香甜的。

      再把大大的硬柿子揀出來,用一種專門的剝柿子皮的手搖機器,把柿皮剝了,柿子就放在房頂曬,那被太陽曬出的果蜜常常招來不少蜜蜂和蒼蠅,嗡嗡之聲在溫暖的陽光下仿佛是春天的湊鳴曲。于是就得讓孩子在邊上不停地驅趕著蠅蟲。打過霜的柿子就成了柿餅了。剝下的柿皮繼續曬干,然后拿到磨房磨成柿子面,冬天就可以用面粉和著柿子面做成饅頭吃,也有的過去的老人家,把柿子面在鍋里炒成熟的,裝在布袋里,搭在肩上,走遠路時餓了抓起一把就能吃。圍著嘴鼻子一圈全是金黃的末,象粘了一個棕色的絡腮胡子,又象是嬰孩兒拉的金黃的便便(嘿嘿),所以吃完了炒面一定要用衣袖把嘴擦干凈,省得搗蛋的孩子屁股后面吆喝著你剛吃了“臭巴巴”!

      十二歲那年中秋,我第一個本命年,七奶奶家的曾孫女和我同歲,找她玩時,看見她手腕上纏著好看的七種顏色的線,問她這是什么意思,她說太奶奶說的“本命年,要用七彩線拴著,要不然小魂兒就被小鬼帶跑了!避邪!”

      我說我也要戴一個這樣的七彩手環,于是她就帶我偷偷跑進七太奶奶的屋里找那些線。

      屋子是翻新的預制板磚房,七奶奶只住了一個套間。套間里只有一張一個人睡的竹床,其它雜物塞滿了小小的空間,門后放了不少鐵锨,攫頭,鐵耙等農用工具,找了一會兒也沒找到,就坐下來歇會兒。發現身后一個小面缸,打開看,里面只有一只碗,碗里有一點肉餡兒,要說肉餡兒呀真是有點虧,因為那里的肉粒兒能數的出來,

      “你太奶奶就吃這個?”

      “啊,你別動那個!太奶奶發現少了會罵人的!”

      “我又不傻,這沒煮的哪能吃?”

      “嗯!不過-----這個能吃一點,嘻嘻!”

      我轉頭看時,她已從掛在墻上的布搭里抓了一把炒面來吃,呵呵的笑著!我也笑著她象吃“臭巴巴”一樣!然后兩個人就跑到院子里玩耍去了。

      后來才知道,七奶奶的生活一直都是那樣清貧,八十歲了還堅持一個人生活,不接受別人的接濟。

      七奶奶就一個兒子,有五個孫子,三個孫女。那時,農村孩子實誠,幾個孫子孫女個個一表人才,除了長孫參加了工作外,二孫參軍當軍醫,轉業時找了城里媳婦。三孫子參軍去了新疆,被部隊的領導看上,上門當了女婿,轉業后在新疆搞起了蔗糖生意。四孫子參軍轉業后和妻子共同創業,最小的孫子也參軍當了武警,轉業后在村子里任職。整個村子里,就屬七奶奶家的大門樓墻上掛的光榮榜最多。

      后來,有時七奶奶來串門時就會偶爾說起她年青時,到得十四五歲,就有媒婆子上門說親了。一提哪村兒哪戶誰誰誰,父母覺得還算行,那送兩塊布一斗籃白面就能成親,于是做身新衣裳,選個好日子,蓋上紅蓋頭,別說感情連模樣也沒見過就過了門,瞎著燈睡一張床上,一輩子就注定是這個男人的了,活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也許七奶奶心里一直耿耿于懷的就是那一腔無愛的情懷吧!

      冬天,七奶奶房后的四棵“冬伙伴”柿樹上,只在樹梢上掛著幾個紅通通的柿子,有幾顆被老鴰叼了一半去,留著半邊仍等待著嚴寒的雪霜來襲。那懸在半空中的霜糖,多象是可望而不可及幸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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